誰一定得死呢?有人說「巫婆一定得死」。
說出「巫婆一定得死」的人,就歷數巫婆一定得死的數個理由,說得我們心服口服,說得我們無言以對。他是《巫婆一定得死》(The Witch Must Die,1999)的作者薛爾登?凱什登(Sheldon Cashdan)。
革除女巫的罪:
我們都知道,白雪公主的後母因為嫉妒繼女的美貌,所以用盡手段致她於死,不惜一再失敗,也要取白雪公主的性命。白雪公主福大命大,經獵人饒他不死之後,又因為小矮人解開她的束衣帶子、取走毒梳子,接著幸運地遇到王子,王子的僕人搬動棺材時,不小心絆倒,讓公主吐出致命的毒蘋果,又恢復她的青春生命。
其實已經很美的皇后,也就是那位懂得製造偏方、致人昏迷的女巫,符合了作者認為該死的原罪之一——虛榮。
女巫其實並非壞到極點,如果她真的夠壞,依她的魔力,根本不必使公主暫時昏迷,而是可以令她徹底死亡。她因為留下釵h破綻,邪惡的魔法終究有破解之道,就像青蛙王子,只要有一位公主願意跟他交朋友,就能破除魔法﹔《美女與野獸》(Beauty and the Beast)中的野獸,也是被女主角愛上之後,回復王子之身。
童話中沒有破除不了的魔法,因為善良的主人公最後必須獲得救贖,但是女巫卻是必定得死,為什麼?「為何女巫非死不可?而且都要死得這麼慘?問題的答案不在故事裡,而在讀者的心中。童話故事是奇異的冒險,但也同時處理亙古不變的主題—自我邪正之間的掙扎。」( 《巫婆一定得死》頁五二,李淑珺譯)就是答案。
若女巫不死,讀童話的孩子就再也無法克服內心的衝突—「虛榮」感的迷失。女巫死了,表示可以徹底革除這個缺點,我可以毫不猶豫地遺棄它。
除了虛榮,他還說了童年需革除的另外六大罪:貪吃、嫉妒、欺騙、色慾、貪婪、懶惰,每個童話故事中的女巫,各負責一種罪狀,而她們的結局是死,以保有小主人公的幸福美滿結局,代表人性昇華與救贖的希望。
女巫治療
女巫真是一個受用的角色,在科學革命以前,她們承受來自輿論的壓力,被燒殺致死,成為飢荒、貧窮、疾病等恐慌現象的代罪羔羊,使當時人們有了發洩的管道﹔在童話中,她們不但是七大原罪的承載者,也成為孩子洩憤的對象。
如果母親生氣,不想理人時,她就是〈漢賽爾與格雷蒂〉(Hansel and Gretel)中想遺棄她們的繼母﹔母親若發起飆來時,就進而變成更厲害的糖果屋裡的女巫了,雖然有時殷勤慈祥地用薑餅把孩子哄睡了,有時卻兇狠無比,像要吃人似地。
母親也可能會是嫉妒自己女兒的人,像白雪公主的繼母﹔也有可能是像〈拉芬姬〉(Rapunzel)中那個佔有欲強,把孩子囚禁在高塔裡的母親,這些母親形象成為童年心目中深沈的陰影,也是女巫角色的影射對象。
凱什登提到,有一對受虐兄弟,看了《綠野仙蹤》(The Wizard of Oz, 1900)裡西方邪惡女巫被桃樂思用一盆水就解決了,想如法炮製,趁母親熟睡時,用一桶水把她淋得濕透,雖然最後被痛打,但是卻獲得傾洩,得到抒發。
這當然不是鼓勵母親被幻想成巫婆,卻生動地揭發出孩子內心的渴望與不滿,作者這麼直接而透徹地分析兒童心理,讓不合格的成人臉紅了,也幫助孩子發出自己內心深處的聲音。
童話還透露甚麼?
童話還告訴我們釵h事情,它告訴我們,當時的孩子們都承受一種失去親生母親的恐懼,因為童話中繼母比比皆是,讓巫婆角色大放異彩,這反映了當時產婦的死亡率。
童話還道出母子(女)之間不可分的關連性,因為父親總是站著無足輕重的角色,任由女性成人與孩子對話。
童話之中,王子公主很多,結局一定是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表示孩子認同美滿結局,他們預設他們嚮往的角色會幸福美滿,如同期望自己一樣。
童話還告訴我們,我們永遠可以透過嬝炕A找到自己的出路。
童話中女巫的性格
最早出現女巫故事的兒童文學,應屬《貝洛民間故事集中》的〈森林中的睡美人〉(The Sleeping Beauty in the Woods , 1697)了,但是女巫的特徵並沒有十分明顯,只說是個喜食幼兒的食人族。在王子吻醒睡美人並育有二子之後,仍不敢帶回自己的國家,因為王子的母親是個會吃人的食人族。
故事出版的當時,歐洲社會對於女巫正處於一種誤解的情境之下,對於女巫形象盡可能地作負面描述。所以故事中,主角通常都是柔弱又善良的女人,女巫在故事中的作用,在於作為善、惡的對比——「公主與兩位小王子的柔弱善良 V.S 吃人女巫的陰險狡詐」。對於女巫形象的著墨,有毒蛇、癩蝦蟆、蝮蛇這些可怕的動物。
凱什登說,〈睡美人〉的故事第一個流傳的版本應是出於1634年義大利說書人貝斯利(Giambattista Basile)之手,這個版本篇名為〈泰利亞、太陽與月亮〉(Talia, Sun, and Moon),內容與流傳較廣的貝洛童話〈森林中的睡美人〉相去不遠,貝洛的版本中女巫是王子之母,而貝斯利的版本中女巫是王子的元配,後者更多了爭奪與嫉妒的內涵。
然而無論那個版本,這個故事記錄了對於女巫最早的文字敘述。〈睡美人〉故事中,女巫王后最後要將睡美人王后、小公主和小王子,和一些蠕動的動物如毒蛇、癩蝦蟆、蝮蛇等等丟到木桶裡面,這一些稀奇古怪的動物畫面,在最近的圖畫書中也都一直被描述到,似乎成為歷來女巫們最久遠的共同特徵。
《格林童話》(1812-1819A.D)中的〈睡美人〉(The Sleeping Beauty)已將女巫的部分刪除了,故事結束在王子喚醒睡美人,兩人從此過著幸福的日子的那一刻,王子家中複雜沈重的家庭關係並沒有被交代。
〈白雪公主〉(Snow White)中,白雪公主的後母是一位與貝洛故事中的女巫形象很接近的女巫,兩位女巫的特徵,都是邪惡、善嫉、具有魔法。〈白雪公主〉中的女巫取代了白雪公主的親生母親,佔著決定故事情節舉足輕重的地位,比〈睡美人〉中的女巫角色還要重要。
這兩個類型的民間故事由於都是採集傳說而來,因此多保留了人們口中的極端負面女巫形象。值得一提的是,〈白雪公主〉中的女巫,多了一樣東西,就是魔鏡 (magic looking-glass),這似乎是這個故事的女巫特有的符號,可惜這個符號在後來的女巫故事似乎不常見,也沒有明顯歷史文獻記載。
《格林童話》中的女巫形象十分符合傳統刻板印象,傾向邪惡、自私、貪婪的刻畫,心理學家解釋《格林童話》中的女巫角色,是影射現實人生複雜的親情關係,如〈漢賽爾與格雷蒂〉(Hansel and Gretel)中的女巫扮演理想、慈愛與發怒、不近人情的兩種母親形象,這兩種極端情緒出現在平凡母親身上的機會很大﹔〈拉芬姬〉中的女巫,代表著佔有慾強的,或過度保護子女的母親。而這些女巫的象徵符號也因故事不同頗有差異,〈漢賽爾與格雷蒂〉中的女巫有一間誘人的糖果屋﹔〈拉芬姬〉中的女巫有一園子引人垂涎的萵苣,這些人性弱點的致命傷,都是使故事進入高潮的重點符號。
這些故事之中的女巫與善良主角都形成強烈的對比,而且為了凸顯善與惡的對照,通常都發展成善良女子或孩童被女巫迫害的故事。
十八世紀末、十九世紀初的女巫們,在民間故事中還帶著傳統女巫形象的痕跡—邪惡而神秘。然而到了安徒生時期(1835~1845 A.D),對於女巫極端邪惡等負面評價的描寫,已經淡化了,安徒生的童話基本上已簡璆H民間故事為素材的框框,而是取材於現實生活,寫出一篇篇有創造力、有豐富幻想力的童話;對相對於好人的壞人—女巫,其描述已不再那麼絕對,在描述上已經留給讀者一些善惡是非判斷的空間。
女巫已不再使用專制強者的迫害手段,而是傾向於條件交換,尋求一個與善人、弱者利益交換的優勢,符合社會的現實情況。如〈小美人魚〉(The Little Mermaid, 1837)中,海的女巫向美人魚要她美妙的聲音來交換女巫的黑血,這一個聽起來令人沒有安全感的交換卻使亟欲成為凡人的美人魚一口答應,這黑血調配的藥使美人魚有了雙腿。這個在表面上看起來合理的交換,卻使得美人魚遭受了永恆的不幸。
然而,我們卻不能認定女巫是邪惡的,因為她曾尋求美人魚完全的自願,並非使用強迫的手段。又如,〈拇指姑娘〉(Thumbelisa)中,女巫讓婦人得到孩子的條件,只是三個銀幣而已。〈打火匣〉(The Tinder Box)中巫婆與青年達成協議,青年取出打火匣給巫婆,而青年只取錢財,也是一種交易。
對於故事中的女巫的角色,不傾向賦予善惡的批判,此時期的女巫,基本上是影射較為現實、勢利的社會而已,仇視女巫的情懷已漸漸淡去;對於女巫的特徵描寫也十分模糊。
女巫在現代
誠如薛爾登?凱什登所說,童話中的女巫一定得死,但女巫在童話之中的面貌轉變,卻導引著她們如今在圖畫故事中的豐富面貌。
現代女巫,不必得死
在《我的媽媽真麻煩》(The Trouble With Mon,1983)、《巫婆與黑貓》(Winnie the Witch,1987)、《巫婆奶奶》(Strega Nona,1975)中,我們已經看不出女巫邪惡的特質,她們各代表現代人對女巫形象的需求。人們已不期望她的死可以帶來甚麼解脫的感覺,反而是期望能如她們一般,呼風喚雨﹔搭上她們神奇的掃帚,去遨遊世界。
書目
薛爾登?凱什登(Sheldon Cashdan)著。李淑珺譯。《巫婆一定得死》(The Witch Must Die)。張老師文化。1999
貝洛(Perrault, Charles)著。齊霞飛 譯。《貝洛民間故事集》。台北:志文
格林兄弟(Jacob Grimm & Wihelm Grimm)著。齊霞飛 譯。《格林成人童話》三集。台北:志文出版社。
安徒生(Andersen, Hans Christian)著。葉君健 譯。《安徒生故事全集》。台北:遠流出版公司。
法蘭克˙鮑姆(Frame Baum)著。林維揚 譯。《綠野仙蹤》。台北:志文出版社。1900
延伸閱\讀
Bettelheim, Bruno. The Use of Enchantment. New York: Random House. 1975
dePaola, Tomie。《巫婆奶奶》。上誼文化。1995
Cole, Babette。《我的媽媽真麻煩》。 遠流出版公司。1996
Paul, Korky。《巫婆與黑貓》。三之三。1998
帕.林.特拉弗斯 (P.L.Travers)著。任以奇 譯。《隨風而來的瑪麗阿姨》。 台北:志文出版社。
普羅伊斯拉(Preussler, Otfried)著。廖為智 譯。《飛天小魔女》。台北:志文出版社。
斯匹爾(Speer, Elizabeth George)著。趙永芬 譯。《黑鳥湖畔的女巫》。台北:天衛文化。
羅德˙達爾(Roald Dahl)。任以奇 譯。《女巫》。台北:志文。1983
凱倫˙庫什曼(Cushman, Karen)著。姚文雀 譯。《產婆的小助手》。台北:晨星出版社。1995
J?K?羅琳(J?K?Rowling)著。彭倩文譯 。《哈利波特—神秘的魔法石》。台北:皇冠 2000,6
J?K?羅琳 著。彭倩文譯 。《哈利波特—消失的密室》。台北:皇冠 2000,12
J?K?羅琳 著。彭倩文譯 。《哈利波特—阿茲卡班的逃犯》。台北:皇冠 2001,7